待小翠出去,带上了门,她才转向床帐方向,轻声唤:“夫君,该起了。”
张胜掀帐出来,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。一身簇新的玫红缎面衣裙,颜色虽正,料子却不算顶好,在晨光下有些地方甚至泛着生硬的光泽。这身衣服显然是新做的,针脚细密,剪裁合身,但与她那张脂粉未施的素净脸庞放在一起,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突兀感。
张胜忽然意识到,这便是她的新衣了。国公府三少爷娶亲,新娘的新衣竟只是这样一身寻常缎子。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他心里。再想起昨夜自己的行径,那根针便又往里钻了几分。
更衣时,李淑云的动作十分生疏。她显然不常做这些事,指尖偶尔划过他的脖颈或手背,带着微凉的触感。一颗盘扣,她试了两次才对准,鼻尖竟沁出细小的汗珠。张胜垂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,那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笨拙,反而显得格外真实。
他忽然开口:“让丫鬟进来伺候吧。”
李淑云的手顿了顿,继续扣下一颗扣子,声音很轻:“今日是头一日,妾身理应伺候夫君。”
她说“理应”,语调平静,却让张胜心头那根针又动了动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配合着她的动作。一身衣裳穿完,两人额上都出了层薄汗。
早膳已经摆在次间的小圆桌上,清粥小菜,几样点心,简单却精致。两人相对而坐,默默用膳。李淑云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动作优雅,但张胜注意到,她只喝了半碗粥,便搁了箸。
“不合胃口?”他问。
李淑云摇摇头:“够了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敬茶前不宜多用。”
张胜这才想起规矩,心里那根针又往下扎了扎。
用过早膳,二人便往主院去。清晨的国公府还未完全苏醒,廊下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,看见他们纷纷躬身避让。张胜下意识放慢了脚步,李淑云略落后他半步,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慢。她的裙摆拂过青石地面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从墨竹轩到主院,原本不过一盏茶的路程,他们却走了一刻多钟。张胜没有催促,李淑云也没有试图加快脚步。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穿过重重院落,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。
主院的正厅敞着门,还未走近,便能听见里头隐约的谈笑声。张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李淑云却神色如常,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踏进正厅时,满堂的目光齐刷刷投来。安南公与夫人柳氏端坐上位,两侧是几位叔伯婶娘,同辈的兄嫂弟妹也俱在列。屋里原本的谈笑静了一瞬,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新婚夫妇身上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李淑云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审视,有比较,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。李淑云垂着眼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视线在她身上游走,从发髻到衣裙,从首饰到鞋履,像是要在她身上刮下一层皮来,看看里头究竟装着什么。
“哟,三弟和弟妹可算来了。”
一个带着笑、却听不出多少暖意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。说话的是长嫂王氏,她穿着一身湖蓝织锦裙,头上插着赤金步摇,手腕上戴着一对翡翠镯子,通身的富贵气。此刻她正用帕子掩着嘴,眼里的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到底是新婚燕尔,情意浓得化不开,连给父母敬茶的时辰都能耽搁了,我们可是等了有一会儿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却字字带刺。张胜眉头一皱,刚要开口,袖口却被极轻地扯了一下。那力道很小,小到几乎感觉不到,却让他将要出口的话哽在了喉头。
只见李淑云已盈盈上前半步,屈膝福了一礼,头微垂着,声音清晰柔顺:“嫂嫂说得是,是弟媳惫懒了,日后定当谨记时辰,不敢再犯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笑意,“累得诸位长辈兄嫂久等,是淑云的过错。”
态度恭顺,言辞恳切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王氏嘴角扯了扯,还想说什么,上首的柳氏却开了口:“罢了,既然来了,便开始吧。”她声音温和,脸上带着惯常的慈祥笑容,目光却像细细的针,在李淑云身上扫过,“今日是新妇敬茶,莫误了吉时。”
王氏只得悻悻闭了嘴。
早有丫鬟摆好蒲团。那蒲团是崭新的,绣着吉祥纹样,摆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。李淑云与张胜并肩跪下,膝盖触及蒲团时,她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——跪下的动作牵动了身上的酸痛。
管事嬷嬷捧来托盘,上头放着两盏茶。李淑云双手接过第一盏,她将茶盏高举过顶,臂膀稳如磐石,向着安南公:“儿媳李氏,给父亲敬茶。”
安南公是个面容严肃、身形挺拔的中年人,常年习武让他身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他接过茶盏,略抿一口,便放在一旁。目光在李淑云身上停留一瞬,点了点头,递过一个紫檀木匣。“既入安南公府的门,往后便是一家人。谨守本分,和睦为要。”
“是,谢父亲教诲。”李淑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匣子,并未打开看,而是直接递给身后的小翠,又将早已备好的一双玄色护腕呈上,“儿媳手拙,一点心意,望父亲不弃。”
护腕用的是上好的皮革,针脚密实,边缘绣着暗纹,既不张扬,也不失体面。安南公接过,看了看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:“有心了。”
第二盏茶,斟得极满。滚烫的茶水几乎要溢出杯沿,在白瓷杯口微微晃荡。李淑云指尖触及杯壁,灼痛感立刻传来,像被细针猛地扎了一下。她神色未变,依旧稳稳高举,茶盏没有一丝晃动:“儿媳李氏,给母亲敬茶。”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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